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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 博客/

遐思丨社会科学研究为何总有一种“未完成感”?

在人文社科研究者的研究过程中,也在学子的求学过程中,我们往往反复感受到一种研究上的失重感。

自然科学研究通常存在相对清晰的阶段性节点。实验是否得到预期结果,模型能否通过检验,仿真能否稳定复现,都会给研究者提供某种可以辨认的反馈。即使结果是否定的,研究至少也能在一个明确的位置上暂时停下来。

社会科学很少出现这样的时刻。

文献可以继续阅读,访谈可以继续增加,案例可以不断补充,理论框架也始终存在重新选择的可能。即便一套解释已经能够自圆其说,研究者仍然会怀疑,是否还有尚未发现的证据,是否存在更有解释力的理论。他还会担心,自己只是选择了有利于既有判断的材料。

研究很容易进入持续扩张的状态。资料越来越多,笔记越来越厚,文章的边界却越来越模糊。我们完成了大量工作,却迟迟无法判断,研究究竟在何种意义上已经“完成”。

研究凭什么停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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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种困惑指向了社会科学研究中的认识论锚点(epistemic anchor)。

所谓认识论锚点,是一项研究据以判断知识是否可靠、论证是否成立,以及研究能否阶段性收束的依据。在自然科学的理想图景中,它常常表现为可重复的实验结果、稳定的模型输出或独立检验的预测。社会科学的研究对象、证据形态与因果结构有所不同,它的认识论锚点往往分布在一组彼此关联的判断中,包括经验事实、因果机制、理论解释力、竞争性检验与范围条件。

社会科学拥有自己的锚点。困难来自研究者经常拿着自然科学的锚,试图固定一个性质完全不同的世界。

一个会回应研究的社会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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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种差异与社会科学研究对象的反身性(reflexivity)密切相关。

社会科学研究的是具有意识、记忆、利益与解释能力的行动者。人会理解制度,会判断他人的意图,会根据已有经验调整策略,也会在新的知识进入公共世界以后重新理解自己的处境。

一项关于政策失败的研究可能被政策制定者吸收,并影响下一轮政策执行。一种对市场行为的解释可能进入市场参与者的知识结构,从而改变原有行为规律。社会科学提出的概念也可能被研究对象主动采用,逐渐成为行动者描述自己、组织自己甚至争取利益的语言。

研究产生的知识可能重新进入现实,成为现实继续运行的条件之一。

吉登斯曾以“双重诠释”(double hermeneutic)概括这种关系。社会科学家试图解释行动者如何理解社会世界,行动者又可能吸收社会科学创造的概念,借助这些概念重新解释并改变自己的行动。社会科学知识描述社会,也会参与社会的建构。

反身性由此带来一个根本困难。理论一旦被提出,就可能参与塑造它所描述的现实;规律一旦被识别,也可能因为行动者的学习而发生变化。研究者面对的是一个会理解研究、回应研究并可能因研究而改变的社会世界。

当然,把自然科学与社会科学截然对立起来,也会制造误解。社会科学可以进行随机实验、自然实验和严格的统计检验,许多自然科学研究也无法依赖实验室控制。天文学、地质学与演化生物学同样需要借助观察、比较和历史遗留的证据推进研究。

两类研究的关键差异在于研究对象允许研究者实现的控制程度。控制程度不同,证据结构、因果识别方式与知识有效性标准也会随之变化。

无法重新运行的历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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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多重要的社会过程无法为了研究重新运行一次,也不会为研究者重新运行一次。

研究者进入现场时,事件往往已经发生,留下的是档案、数据、制度痕迹、行动者叙述以及彼此冲突的记忆。我们只能借助这些不完整的材料重建过程,判断不同解释与现有证据之间的契合程度。

从这个角度看,社会科学研究很像侦探工作。侦探无法重新制造案件,只能检查时间线,比较不同证词,判断哪些痕迹由何种行为造成,并不断排除那些乍看合理、却无法解释关键细节的故事。社会科学研究者面对的“案件”规模更大,因果链条更长,许多关键行动者也未必真正理解自己参与的历史过程。

研究所需的锚点,便要从这些有限、分散且经常互相冲突的材料中建立起来。

经验事实要进入论证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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社会科学研究的第一个认识论锚点,是经验事实(empirical evidence)。

一个判断不能只靠研究者认为现实理应如此,它必须能够回到选举数据、政策文件、历史档案、调查材料与行动者行为之中。一个概念也不能凭借理论上的新颖性自动成立。它需要帮助研究者稳定地识别一类经验现象,并区分此前混杂在一起的社会差异。

经验材料需要承担具体的论证任务,提高某种解释的可信度,同时对其他解释形成约束。它们不该成为文章里的装饰,也不该充当研究者工作量的凭证。

实际研究中,这一点极容易被忽略。不少论文拥有丰富的访谈、完整的政策文本和大量案例材料,材料与核心论断之间却缺少明确关系。作者看到什么都觉得有用,最终把各种材料悉数纳入文章。资料数量不断增加,论证强度并未同步提高。

社会科学有很多能够被讲述的故事。受到证据约束的故事却很稀缺。

如果一份材料既可以支持当前理论,也可以毫无困难地支持完全相反的解释,它提供的有效信息可能非常有限。侦查现场的一枚脚印,价值取决于它只能由特定嫌疑人留下,还是任何经过现场的人都可能留下。

研究者还要追问,眼前的事实是否构成当前理论相对独特的经验预期,还是所有竞争理论都可以轻易认领的公共证据。经验事实进入明确的论证关系以后,才会从一般意义上的“材料”转化为具有辨别力的“证据”。

因果机制藏在箭头之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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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个认识论锚点,是因果机制(causal mechanism)。

许多社会科学研究能够发现变量之间的稳定关系,却无法说明这种关系如何产生。制度质量较高的地区可能有更好的经济绩效,社会信任较强的社区可能实现更有效的公共治理。教育程度较高的人也可能更积极地参与政治。

这些关系提供了有用的经验信息,充分的因果解释还需要说明过程。

研究必须继续追问,制度究竟改变了哪些行动者的激励,社会信任又通过何种互动过程降低了合作成本。教育可能提供了政治参与所需的知识与能力,也可能改变个人的政治效能感,或把个体带入更容易参与公共事务的社会网络。研究需要辨认其中哪一条机制得到了证据支持。

从起点到结果之间的过程,给社会科学解释带来了结构。

以诺斯的制度研究为例,关键内容远比“制度很重要”更具体。制度会影响交易成本、激励结构以及行动者对未来的预期,并由此塑造投资、交换与组织选择。中间环节逐步展开以后,制度与经济绩效之间的关系才从抽象关联变成一段可以追踪、比较和检验的因果过程。

好的机制解释需要说明,谁在何种条件下采取行动,行动者如何感知环境变化,这些变化怎样影响其策略选择,新的策略又如何通过组织关系或制度结构传导,最终产生需要解释的结果。

每一个连接都需要证据。

社会科学研究中最危险的部分,往往正是那些画得过于顺滑的因果箭头。图示里的一条直线,可以轻易把产权保护连接到经济增长,把平台规则连接到劳动控制,把基层协商连接到治理绩效。真实世界里的这条线可能跨越数年,穿过多个组织层级,经历数次政策调整,并在行动者的误读、抵抗与重新解释中不断改变方向。

中间过程没有得到呈现时,因果机制很容易变成研究者替现实铺设的理论捷径。

案例研究、过程追踪与田野调查的意义正在这里。它们承担着一类不可替代的证明任务,进入因果关系内部,观察图中的箭头究竟如何在现实中发生。

比较研究同样如此。两个条件相近的地区为何出现不同结果,同一项制度为何在一个地区运转顺畅、在另一个地区迅速空转,一个能够解释大部分案例的理论为何偏偏无法解释某个关键的反常案例。这些问题都在借助案例差异制造反事实压力。

比较研究无法完全复制实验,却可以通过近似的反事实推理(counterfactual reasoning),迫使理论面对事实之间的不一致。研究者获得的是辨别不同因果解释的机会。

让理论与替代解释正面相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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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个认识论锚点,是理论解释力(explanatory power)以及由此展开的竞争性检验。

一项研究既要问自己的理论能否讲通,也要追问其他理论能否解释同一批事实。如果经济利益已经足以解释某种政治行为,身份认同理论究竟增加了什么新的解释内容;如果国家能力可以说明政策执行差异,地方社会网络是否真的构成独立机制;如果观察到的关系可能由反向因果造成,我们又凭什么相信是 X 影响了 Y,而非 Y 塑造了 X。

社会科学理论很少依靠某一项孤立证据被彻底证实或证伪。研究者更常进行竞争性验证,比较不同理论在解释范围、机制清晰度、异常案例处理能力以及经验预测方面的表现。

这一步尤其困难。研究者天然倾向于保护自己已经投入大量时间建立的解释。支持性材料会被迅速吸收,反例则容易被处理为特殊情况。久而久之,一个理论似乎可以解释任何结果,也因此失去了接受检验的可能。

什么都能解释的理论,实际上没有解释任何东西。

严肃的社会科学研究应当主动说明理论可能在哪里失败,什么证据会降低我们对它的信心,哪一个案例最可能暴露机制的缺陷,以及哪些替代解释尚未得到公平对待。

理论解释力取决于它能否用相对简洁、明确且可检验的机制解释关键经验事实,处理反常案例,并在与竞争理论的比较中提供新增的解释价值。研究的可靠性来自一种更克制的判断。在现有材料、因果识别策略和理论比较之下,某种解释获得了相对更强的支持。

这里必须强调“相对”二字。

社会科学研究通常无法宣布一个解释获得了终极正确性,但它可以说明,该解释比现有替代方案覆盖了更多关键事实,能够解释此前的异常现象,提出了可以继续检验的经验预期,也对自身成立的条件作出了明确限定。

范围条件让理论变得精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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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个认识论锚点,是理论的范围条件(scope conditions)。

社会科学理论很少能够脱离历史条件、制度环境与行动者结构而普遍成立。同一种政策在不同国家可能产生不同结果,同一种组织形式在不同社会网络中也可能具有完全不同的运行逻辑。规范、身份和权力关系发生变化以后,同一种激励机制也会偏转。

明确范围条件,需要说明一个理论在何种时间、空间、制度环境与行动者结构中成立,也要说明哪些条件变化会削弱、阻断或替代原有机制。

承认范围条件能够提高理论的精确程度。空泛的理论声称自己可以解释一切,有用的理论则会清楚说明它在什么条件下应当成立,何时可能失效,以及条件变化以后机制为何随之改变。

研究谜题给材料划出边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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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到这里,我们大概也能理解,为什么许多社会科学研究在实际推进中容易显得散乱。

一个常见问题,是研究者把研究领域误当成了研究问题。“基层治理现代化”“数字平台与劳动”“国家能力”都可以构成重要的研究领域,它们本身却没有提供一个需要解释的经验谜题。研究者从宏大主题直接进入材料搜集,几乎必然会发现所有资料都与主题有关,也就无法判断哪些资料真正服务于论证。

一个能够约束研究的问题,通常包含某种理论预期与经验事实之间的不协调。按照现有理论,A 应当发生,现实中却出现了 B;两个具有相似条件的案例最终产生了不同结果;一项制度在正式规则没有改变的情况下,引发了行动者行为的明显转向;某种理论解释了多数案例,却在一个关键案例面前失效。

这种理论预期与经验观察之间的不协调,就是研究谜题(research puzzle)。

研究谜题为材料提供选择标准,竞争性解释让证据承担证明任务,因果机制连接经验现象与理论结论,范围条件则阻止理论在不断扩张中失去精确性。论文的散乱,很多时候源于研究设计没有提供足够明确的收束原则。

从研究过程来看,一项相对成熟的社会科学研究通常需要完成从现象发现、概念建构、机制解释到理论贡献的转换。经验现象提供谜题,概念建构使研究者能够识别和分类现象,机制解释连接原因与结果,理论贡献则说明这一解释相对于既有研究究竟增加了什么。

这几个层次不能互相替代。

描述一个此前没有受到重视的现象,还没有解释它;提出一个新概念,也没有揭示因果机制;逻辑连贯的机制需要证据证明它确实发生;大量经验材料也不会自动形成理论贡献。

许多研究越写越散,正是因为这些不同层次始终混杂在一起。

社会科学怎样暂时完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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社会科学研究同样存在可以辨认的阶段性完成节点。研究者已经能够准确说明现有解释遗漏了什么,关键论断获得了相应证据,因果机制的主要环节得到经验追踪,替代解释经过实质性比较,理论的范围条件也被清楚限定。一项研究走到这里,就有了暂时停下来的理由。

问题依然开放,当前论证已经形成一个可以被他人检验、批评和继续推进的解释结构。

这也是社会科学知识积累的一种独特方式。韦伯没有终结关于现代性的讨论,诺斯没有终结关于制度变迁的争论,达尔也没有为民主理论写下最后的结论。他们建立了一套后来研究无法轻易绕开的概念、问题与解释框架。

一项优秀的社会科学研究不必关闭问题。它需要在问题仍然开放的情况下,为讨论钉下一块足够坚实的踏板。

后来的研究者可以站在上面表示赞同,也可以指出裂缝。他们会替换其中的概念、补充新的材料,也可能证明原有机制只在非常有限的条件下成立。知识在持续的检验与修正中向前推进,不依靠某一篇论文宣布争论结束。

下一次再次陷入研究的失重感时,我们可以转向一些更有约束力的问题。

  • 当前研究试图解释的经验谜题究竟是什么?
  • 核心概念是否完成了明确界定?
  • 哪些证据会增强我们对现有解释的信心?什么发现会迫使我们承认判断可能有误?
  • 因果机制中最脆弱的环节在哪里?
  • 还有哪些竞争性解释没有得到认真对待?
  • 理论的范围条件究竟是什么?

这些问题不会让社会科学突然获得实验室意义上的整洁与确定。它们会迫使研究者放弃一些听起来漂亮、却无法被检验的判断,也可能让我们发现,一部分辛苦收集的材料无法承担原先赋予它们的证明任务。

这个过程并不轻松,但研究会由此逐渐收紧。我们会知道还需要寻找什么,也会知道何时应当停止继续搜集,转而完成论证。

自然科学常常通过可重复控制与实验检验识别规律。社会科学必须在无法重新运行的历史、具有反身性的研究对象以及持续变化的制度环境中,尽可能建立一种经验上可信、理论上清晰、范围上有限且可以接受反驳的解释。

它未必能够完成最后一次破案,但可以留下一个足够严密,也足够接近真实的解释。

这就是社会科学研究能够钉下的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