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学习的方法(三篇)— 张五常

·11915 字·24 分钟

转载说明:本文转载自张五常先生文集《吾意独怜才》,原题《读书的方法》《思考的方法》《学习要从假设大师是对入手》,分别写于 1984 年和 2004 年。版权归作者张五常所有,此处仅作学习交流之用。


学习的方法(三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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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读书的方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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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八四年一月三日

新年时节,送些什么给学生呢?送他们一些读书的方法吧。

首先声明,我要谈的是为知识而读书的方法,不是为考试而读书的方法。后者,香港的学生是专家——猜题目、背课文之能,世间少有。为知识而读书可以帮助考试,为考试而读书却未必可助知识的增长。知识是读书的目的;考试只是一个方法。然而,香港学生(或教育制度)却把这两样东西颠倒过来。

我可在四个大前提下给学生们建议一些实用的读书方法。若能习惯运用,不但可以减轻考试的压力,对更重要的知识投资会事半功倍。

(一)以理解代替记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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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多人知道了明白的课文比较容易记得。但理解其实并不是辅助记忆——理解是记忆的代替。强记理论不仅难记得准;当需要应用时,强记的理论根本无济于事。明白了理论的基本概念及含意,你会突然觉得你的记忆力如有神助。道理简单:明白了的东西就不用死记。但理论的理解有不同的深度,也有不同的准确性。理解愈深愈准确,记忆愈清楚,而应用起来就愈能得心应手了。所以读书要贯通——理论上的不同重点的连带关系要明白;要彻底——概念或原则的演变要清楚。

在这些方面要有显著的进步易如反掌,不需多花时间。学生只要能改三个坏习惯,一年内会判若两人。

第一个坏习惯,就是上课时"狂"抄笔记。笔记是次要,甚至是可有可无的。这是因为抄笔记有一个无法补救的缺点:听讲时抄笔记分心太大!将不明白的抄下来,忽略了要专心理解讲者的要点,得不偿失。我肯定这是一般香港学生的坏习惯。例如好几次我刻意将颇为明显的错误写在黑板上,数百学生竟无一发觉,只知低着头忙着将错误抄在笔记上。

笔记有两个用途。一、将明白了的内容,笔记要点。如果觉得只记要点也会引起分心,就应放弃笔记。明白了讲者的内容是不会在几天之内忘记的。很多讲者的资料在书本上可以找到,而书本上没有的可在课后补记。老师与书本的主要分别,是前者是活的,后者是死的。上课主要是学习老师的思想推理方法。二、在课堂上听不懂的,如果同学太多不便发问,可用笔记写下不明之处,课后问老师或同学。换言之,用笔记记下不明白的要比记下明白的重要。

第二个坏习惯,是把课程内的每个课题分开读,而忽略了课题与课题之间的关系,理解就因而无法融会贯通。为了应付考试,学生将每一个课题分开读,强记,一见试题,不管问什么,只要是似乎与某课题有关,就大"开水喉",希望"撞"中。这是第二个坏习惯最明显的例子。

改这个坏习惯,要在读完某一个课题,或书中的某一章,或章中可以独立的某一节之后,花点时间去细想节与节、章与章,或课题与课题之间的关系。能稍知这些必有的连带关系,理解的增长一日千里。这是因为在任何一个学术的范围内,人类所知的根本不多。分割开来读,会觉得是多而难记;连贯起来,要知要记的就少得多了。任何学术都是从几个单元的基础互辅而成,然后带动千变万化的应用。学得愈精,所知的就愈基本。忽略了课题之间的连贯性,不得其门而入。

第三个坏习惯,主要指大学生,选课的时候,只想选较容易的或讲课动听的老师。其实定了某一系之后,选课应以老师学问的渊博为准则,其他都不重要。跟一个高手学习,得其十一二,远胜跟一个平庸的学得十八九。这是因为在任何一门学术里面分开的各种科目,必定殊途同归。理解力的增长是要知其同,而不是要求其异。老师没有相当本领,不能启发学生去找寻不同科目之间的通论。

(二)思想集中才有兴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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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知道自己的有兴趣的科目会读得较好。但兴趣是不容易培养出来的。思想要在科目上集中才能产生兴趣。可以培养出来的是集中的能力。任何科目,不管跟你的兴趣相差多远,只要你能对之集中思想,兴趣即油然而生。

对着书本几小时却心不在焉,比不上几十分钟的全神贯注。认为不够时间读书的学生是因为不够集中力。就是读大学,每天课后能思想集中两三小时足够。要培养集中力很简单。第一,分配时间——读书的时间不需多,但要连贯。明知会被打扰的时间不应该读书。第二,不打算读书的时间要尽量离开书本——“饿书"可加强读书时的集中力。第三,读书时若觉得稍为勉强,应索性不读而等待较有心情的时候——厌书是大忌。记着,只要能集中,读书所需的时间是很少的。

将一只手手表放在书桌上。先看手表,然后开始读书或做功课。若你发觉能常常在三十分钟内完全不记得手表的存在,你的集中力已有小成。能每次读书时完全忘记外物一小时以上,不用担心你的集中力。

(三)问比答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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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多学生怕发问,是怕老师或同学认为他问得太浅或太蠢,令人发笑。但学而不问,不是真正的学习。发问的第一个黄金定律是要脸皮厚!就算问题再浅,不明白的就要问;无论任何人,只要能给你答案,都可以问。

从来没有问题是太浅的。正相反,学术上有很多重要的发现是由三几个浅之又浅的问题问出来的。学术的发展往往靠盲拳打死老师傅。很多学者要教书,因为年轻学生提出的浅问题,往往是知得多的人不能提出的。没有问得太浅这回事,但愚蠢的问题却不胜枚举。求学的一个重要目的,是要学什么问题是愚蠢或是多余。若不发问,很难学得其中奥妙。

老师因为学生多而不能给每个学生很多时间。认真的学生要在发问前先作准备工夫。这工夫是求学的一个重要过程。孔子说得好:“知之为知之,不知为不知,是知也!“要分清楚"知"与"不知”,最容易是做发问前的准备工夫。这准备工夫大致上有三个步骤:

第一,问题可分三类——A,“是什么”(What?);B,“怎样办”(How?);C,“为什么”(Why?)。学生要先判断问题是哪一类。A类问的是事实;B类问的是方法;C类问的是理论。问题一经断定是哪一类,学生会知道自己的"不知"是在哪方面,可免却混淆。如果要问的多过一类,要把问题以类分开。这一分就可显出自己的"不知"所在。

第二,要尽量把问题加上特性。换言之,要问的一点愈尖愈好。第三,在问老师之前,学生要先问答案是否可以轻易地在书本上找到。若然,就不应花老师的时间。大致上,用以上的步骤发问,答案通常自己可以找到。还要问老师的话,你发问前的准备工作会使他觉得你是孺子可教。

(四)书分三读——大意、细节、重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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学生坐下来对着书本,拿起尺,用颜色笔加底线及其他强调记号。读了一遍,行行都有记号,这是毁书,不是读书。书要分三读。

第一读是快读,读大意,但求知道所读的一章究竟是关于什么问题。快读就是翻书,跳读,读字而不读全句,务求得到一个大概的印象。翻得惯了,速度可以快得惊人。读大意,快翻两三次的效果要比不快不慢的翻一次好。第二读是慢读,读细节,务求明白内容。在这第二读中,不明白的地方可用铅笔在页旁打问号,但其他底线或记号却不用。第三读是选读,读重点。强调记号是要到这最后一关才加上去的,因为哪一点是重点要在细读后才能选出来。需要先经两读的主要原因,是没有经过一快一慢,重点很容易会选错。

在大学里,选择书本阅读是极其重要的。好的书或文章应该重读又重读;平凡的一次快读足够。研究院的一流学生,选读物的时间往往比读书的时间多。

虽然以上建议的读书方法着重于大学生,绝大部分也适合中小学生学习。自小花一两年的时间去养成这些读书的习惯,你会发觉读书之乐,难以为外人道。


二、思考的方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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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八四年三月二十日

据说熊彼特(J.A.Schumpeter)曾经在课堂上批评牛顿,指责这个如假包换的物理学天才只顾闭门思想,没有将他思考推理的方法公开而留诸后世。这批评有道理。牛顿在物理学上的丰功伟绩,是他在逃避瘟疫的两年中想出来的;其后再没有什么重大发现——虽是昙花一现,但这"一现"非同小可。爱因斯坦的思考方法,屡见经传,可惜他天赋之高,远超世俗,要学也学不到。

有些朋友以为爱因斯坦既然可以不用资料而将相对论想了出来,他们也可照样推理。爱因斯坦可以想到的,跟他们有什么相干?不自量力,以此为最!爱因斯坦的思考方法很可能是那自命不凡的人的一种思想障碍。

我不仅不敢与牛顿或爱因斯坦相比,就是半个天才也算不上。正因为这个缘故,我倒可以写一点有实用性的思考方法。我的思考方法是学回来的。一个平凡的人能学得的思考方法,其他的凡夫俗子也可以学。天才的思考方法是天才的专利权,与我们无关。

在大学念书时,我从不缺课的习惯是为了要学老师的思考方法。所有要考的试都考过了,我转做旁听生。有一次,赫舒拉发(J.Hirshleifer)在课后问我:“你旁听了我六个学期,难道我所知的经济学你还未学全吗?“我回答说:“你的经济学我早从你的著作中学会了;我听你的课与经济学无关——我要学的是你思考的方法。”

我这个偷"思"的习惯实行了很多年,屡遇明师及高手朋友,是我平生最幸运的事。这些师友中,算得上是天才或准天才的不少。我细心观察他们的思考方法,在其中抽取那些一个非天才也可用得着的来学习,久而久之就变得甚为实用。被我偷"思"的人很多,我综合了他们的方法,作为己用。虽然这些人多是经济学者,但天下思考推理殊途同归,强分门户是自取平凡。兹将我综合了普通人也可作为实用的思考方法的大概,分六点细说如下。

(一)谁是谁非毫不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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假如你跟另一个人同作分析或辩论时,他常强调某观点或发现是他的,或将"自己"放在问题之上,那你可以肯定他是低手。思考是绝不应被成见左右的。要"出风头"或要"领功"是人之常情,但在思考的过程中,“自己"的观点不可有特别的位置。“领功"是有了答案之后的事。在推理中,你要对不同的观点作客观的衡量。

有些人认为弗里德曼好胜,往往强词夺理地维护自己的观点。这是错的。弗氏的思想快似闪电,但他认错更快!因为他认错太快,往往给人的印象是没有认错。在我认识的思想高人中,没有一个推理时把"自己"加上丝毫重量。事后"领功"是另一回事。

同样,学术没有权威或宗师这回事——这些是仰慕者对他们的称呼;我们不要被名气吓倒了。任何高人都可以错,所以他们的观点或理论只能被我们考虑及衡量,不要尽信。当然,高人的推理较为深入,值得我们特别留意。我们应该对高人之见作较详尽的理解,较小心地去衡量。但我们不要以为高人之见就是对。高手与低手之分,主要是前者深入而广泛,后者肤浅而狭窄。

我一向佩服斯密、密尔、马歇尔等人,但当我研究佃农理论时,我把他们的佃农理论一视同仁,没有把他们的大名放在心上。若非如此,我不会把他们的理论推翻。

(二)问题要达、要浅、要重要,要有不同答案的可能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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问题问得好,答案往往得了过半。在《读书的方法》一文内,我解释了求学的发问主旨。以发问作为思考的指引,有几点是要补充的。

第一,问题要一针见血。这是弗里德曼的拿手好戏。你问他一个问题,他喜欢这样回答:“且让我改一下你的问题。"(Let me rephrase your question.)他一改,就直达你要问的重心,十分清楚。我们凡夫俗子的仿效方法,是要试将一个问题用几种形式去问,务求达到重点的所在。举个例。当弗里德曼解释某法国学者的货币理论时,我问:“他的主旨是否若时间长而事情不变,人们就觉得沉闷?“他答:“你是否要问,是否时间愈多,时间在边际上的价值就愈少了?“这一改,就直达经济学上的"替换代价下降”(diminishing marginal rate of substitution)定律。他无需答我,答案已浮现出来了!

第二,问题要问得浅。这是阿尔钦(A.A.Alchian)的专长。谈起货币理论,他问:“什么是货币?为什么市场不用马铃薯作货币?“当经济学界为功用(utility)的量度困难吵得热闹时,阿师问:“什么是功用?什么是量度?我们用什么准则来决定一样东西是被量度了的?“这是小孩子的发问方式。后来阿氏找到了举世知名的答案。量度不外是以武断的方式加上数字作为衡量选择的准则,而功用只不过是这些数字的随意定名。假设每个人要将这数字增大,就成为功用理论。这武断的方法若能成功地解释人类的行为,就是有用的,而功用本身与社会福利无关。

我自己的"佃农理论"也是由几个浅问题问出来的。传统的理论,以为土地的收成若要将一部分分给地主,那么地主以分账的方法征收租金,就好像政府征税一样,会使农民减少努力生产的意向,因而令产量下降。我问:“既然产量下降,租值就减少了,为什么地主不选用其他非分账的收租办法呢?“我再问:“假如我是地主,我会怎么办?假如我是农民,我又会怎么办?”

第三,要判断问题的重要性。在我认识的高人中,衡量问题是否重要是惯例。赫舒拉发更喜欢把这衡量放在一切考虑之前。学生问他一个问题,他可能回答:“这问题不重要。“然后想也不再想。认为是重要的问题呢,他会站起来!

判断问题的重要性不太难。你要问:“假若这问题有了答案,我们会知道些什么?“如果所知的与其他的知识没有什么关联,或所知的改变不了众所周知的学问,问题就无足轻重了。

有很多问题不仅是不重要,而且是蠢问题。什么是蠢问题呢?如果问题只能有一个答案,没有其他的可能,那就是蠢问题了。举个例。经济学是基于一个"个人争取最大利益"的假设;这含意着个人生产是会尽可能减低生产成本。有一个学者大做文章,问个人的生产成本是否过高了,但基于这学者自己的假设,“过高"是不可能的。弗里德曼下评语:“愚蠢的问题,得到愚蠢的答案,是应有之报!”

(三)不要把预感抹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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逻辑是推理的规格;但若步步以逻辑为先,非逻辑不行,思考会受到压制。不依逻辑的推理当然矛盾丛生,不知所谓;但非经逻辑就想也不想的思考方法,往往把预感(hunch)抹杀了,以致什么也想不到。逻辑学——尤其是数学逻辑——是一门湛深的学问,但若以逻辑先入为主,会弄巧反拙。

念书时我拜读过爱因斯坦与逻辑学高手波普尔(K.Popper)辩论的书信。他们争论的是科学方法的问题。在这辩论中我以为波普尔胜了一筹,但科学上的贡献他是籍籍无名的。

逻辑是可以帮助推理的正确性,却不是思想或见解的根源。科学方法是用以证实理论的存在,但本身对解释现象毫无用处。那些坚持非以正确方法推断出来的思想是犯了规,不能被科学接受的观点,只不过是某些难有大贡献的人的自我安慰。这种人我遇过不少。他们胸有实学,思想敏捷,缺少了的是想象力。

纯以预感而起,加上想象力去多方推敲,有了大概,再反复以逻辑证实,是最有效的思考方法。只要得到的理论或见解合乎逻辑规格,是怎样想出来的无关重要。那些主张"演绎法”(deductive method)或"归纳法”(inductive method)的纷争,不宜尽听。苹果掉到牛顿的头上(或牛顿午夜做梦),万有引力的理论就悟了出来。有谁敢去管他的思考方法是否正确呢?

有些独具卓见的学者,其逻辑推理的能力平平无奇;他们的重要贡献是经后人修改而成的。英国早期的经济学家马尔萨斯(T.Malthus),推理的能力比不上一般大学生!近代获诺贝尔奖的哈耶克及舒尔茨(T.Schultz),推理也没有过人之处。这可见思想见解(idea)是首要,逻辑次之。马克思的困难,是在推理上有问号,逻辑不清,而不少后人代为修改也弄得一团糟。那是说,马氏的预感有创见,但经不起逻辑的考验。

得到了一个稍有创见的预感,不要因为未有逻辑的支持而放弃。在我认识的学者中,善用预感的首推科斯(R.H.Coase)。我向他提出任何比较独特的意见,他通常立即回答"好像是对了"或"好像是不对的”。先有了一个假定的答案,然后慢慢地将预感从头分析。

一九六九年,在一个会议上,有人说大地主的农产品售价会是垄断的市价,缺乏市场竞争,对社会是有浪费的。我冲口而出:“怎么可能呢?假若全世界可以种麦的地都属我所有,我一定要将麦地分开来租给不同的农民耕种;麦收成后农民会在市场上竞争出售,那么麦价是竞争下的市价。“科斯在旁立刻对我说:“你好像是对了。“三天之后,我再遇科斯时,他又说:“你好像是对了。“我问他我对了什么。他说:“麦的市价。“几个月后,在闲谈中,科斯旧事重提:“我认为在麦的价格上你是对了的。“对一个不是自己的预感而日夕反复推敲,是名家风范,值得我们效法。

另一个已故的朋友,名叫凯塞尔(R.Kessel),是行内知名的预感奇才。一九七四年(他死前一年)我有幸和他相聚几个月,欣赏到他的不知从何而来的预感。凯塞尔有一条座右铭:“无论预感是怎样的不成理,总比一点意见也没有为佳。“他又强调:“若无半点见解在手,你什么辩论也赢不了。”

预感是每个重要发现缺少不了的——从哪里来没有一定的规格,有时究竟是什么也不大清楚。思考上,预感是一条路的开端——可走多远,到哪里去,难以预先知道——但非试走一下不可。走这条路时逻辑就在路上画上界线,将可行及不可行的分开。走了第一步,第二步可能较为清楚。好的预感的特征,是路可以愈走愈远,愈走愈清楚,到后来豁然开朗。“没出息"的预感的特征正相反。

不要以为我强调预感的重要,是有贬低逻辑及科学方法之意。我曾经是卡尔纳普(R.Carnap)的学生,怎会轻视这些学问?我要指出的是逻辑可以辅助预感的发展,用早了却可能把预感抹杀了。

(四)转换角度可事半功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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任何思考上的问题可以用多个不同的角度来推敲。同样的问题,可用不同的预感来试图分析。这些,我认识的高人皆如出一辙——他们既不轻易放弃一个可能行得通的途径,也不墨守成规,尽可能用多个不同的角度来推想。转换角度有如下的效能:

第一,茅塞可以顿开。茅塞(mental block)是一个很难解释的思想障碍,每个人常有。浅而重要的发现,一个聪明才智之士可能绞尽脑汁也想不到。如果将思想的角度稍为转变一下,可能茅塞顿开。想不到的答案,大多数不是因为过于湛深,而是因为所用的角度难以看到浅的一面。重要的例子不胜枚举。

一间工厂为了生产,对邻近的物业造成污染而有所损害。历久以来,经济学者建议政府用几种办法去压制工厂的生产,从而减少邻近物业的损失。这个老问题到了科斯的手上,他把角度倒转了:“压制工厂生产,等于邻近的业主对工厂有损害,究竟要被压制的应是哪一方?“科斯定律由此而生。

另一个例子是关于近十多年来在世界上大行其道的"财务投资学”(corporate finance)。这门学问其中的一个创始人夏普(W. Sharpe)的成名之作,是在有风险的情况下,首次在原理上断定了资产的市价。虽然这原理还有着明显的缺点,但对一个当时高手云集而不可解决的重要问题,稍可成理的答案已足令其驰名遐迩。夏普的"破案"出发点,是把一条当时众所周知的曲线倒转了来画。

第二,角度可以衡量答案。从一个角度看来是对的答案,换一个角度看可能是错了。任何推理所得的一个暂定的答案,都可以找到几个不同的角度来衡量。不同的角度皆不否决这个暂定的答案,我们对答案增加信心。当然,可靠的答案还是要经过逻辑及事实的考验的。

第三,角度有远近之分。在思考的过程中,细节与大要是互补短长的。无论细节想得如何周到,在大要上有困难的见解,思考者可能前功尽废。在大要上是对的思想,细节的补充通常是时间问题——就算是细节错了也往往无伤大雅。这方面的思考困难,是假若完全不顾细节,我们不容易知道大要。有了可靠的大要而再分析细节,准确性就高得多了。

思想一集中,脑袋就戴上了放大镜,重视细节——这是一般的习惯。善于思考的人会久不久将问题尽量推远以作整体性的考虑。

(五)例子远胜符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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推理时可用例子,也可用符号;有些人两样都不用,只是照事论事,随意加点假设,就算是推理。后者是茶余饭后不经心的辩论,算不上是认真的思考。有科学性的思考,用例子是远胜用符号的。

数学是以符号组合而成的一种语言;严格来说,任何语言文字都是符号。画面是没有符号的,但也是表达的一种方式。用大量的字来表达画面,就成了例子。思想是抽象的。要证实抽象思想的正确性,数学大有用途,因为它是最严谨的语言。但有效的思考方法要将抽象现实化。画面比符号较接近现实,因此较容易记;所以思考时,用例子就远胜用符号了。

以善用数学而负盛名的经济学者,如萨缪尔森(P. Samuelson)、阿罗(K. Arrow)、宇泽弘文(H. Uzawa)、斯蒂格利茨(J. Stiglitz)等人,都是以例子帮助思考的。以数学求证是得了大要之后的事。其他少用数学而善于思考的人,用例子更是得心应手了。有些学者只用符号或少用例子,但有重要发现的很少见。中国人天分之高举世知名,但用例子的能力就比较弱了。这一点我实在不明白(可能佛学的例子过于抽象,造成不良影响)。以我之见,韩非子还算过得去,但孟子及孙中山所用的例子往往似是而非,不知所云;他们成不了推理高手,是不难了解的。

善用例子的人,再蠢也蠢不到哪里去。用例子有几个基本的法门,能否善用要看个人的想象力。现试将这些法门分列如下。

第一,例子要简单而贴切。以例子辅助推理,理论的重要特征要全部包括在例子之内。通常的办法是将例子内的枝节删去,使重点突出,务求在重点上例子与理论有平行的对比。简化例子要有胆量,也要有想象力。在经济学历史里,简化例子最有本领的是李嘉图(D. Ricardo)——所以李嘉图的经济模型的广博度,至今仍未能有望其项背。那是说,例子简化得愈厉害,复杂的理论愈容易处理。

第二,例子要分真假。所有可用的例子都是被简化了的。以严格的准则来衡量,没有一个例子是真实的。但有些例子是空中楼阁,其非真实性与简化无关;另一类例子,因事实简化而变为非真实——我们称后者为"实例”。纯以幻想而得的例子容易更改,容易改为贴切,可帮助推理。但要有实际应用的理论,必须有实例支持。少知世事的人可先从假例子入手,其后再找实例辅助;实证工夫做得多的人,往往可省去前一步。经验对思考有很大的帮助,是因为实例知得多。

第三,例子要新奇(novel)。众所周知的例子缺乏吸引力;在思考上,较新奇的例子会较容易触发新奇的思想。第一个以花比美人的是天才,其后再用的就少了创见。工厂污染邻居的例子,庇古用时是新奇的;用得多了,启发力就减弱。科斯在同一问题上作分析,采用了牙医工具的声浪扰及邻居、大厦的阴影减少了隔邻泳池的阳光等。这些比较新奇的例子,都启发了一些新见解。

第四,要将例子一般化(generalise)。这一点,中国人是特别弱的。事实不可以解释事实;太多理论就等于没有理论。将每个例子分开处理,理论及见解就变得繁复,各自成理,无意中变成了将事实解释事实。将多个不同的例子归纳为同类,加以一般化,是寻求一般性理论的一个重要方法。

马克思走李嘉图的路,将资本跟土地及劳力在概念上分开。所以马克思的《资本论》缺乏一般性,使剩余价值无家可归,要自圆其说,就指责资本家顺手牵羊,将这剩余的剥削去了。李嘉图自己从来不相信价值是单从劳力而来的;他想不通将不同资源一般化的方法,知道自己的理论有困难。这困难要到费雪(I.Fisher)才清楚地解决了。

在社会耗费(或社会成本)的问题上,庇古用的例子分类太多,导致他的理论模糊不清,前后不贯。这问题到了科斯手上,变为社会上每个人无论做什么对其他人都有影响;他于是将所有对人有影响的行为归纳为产权的问题。

在另一个极端,过于一般性的理论,因为没有例外的例子,所以没有解释的功能。有实用性的理论必须有被事实推翻的可能。因此,例子既要归纳,也要分类。分类的方法是要撇开细节,集中于重点上不同例子之间难以共存的地方。将例子分开来处理,我们也要找寻跟这例子有一般性的其他例子。世界上没有一个"无法一般化"的实例。要是有的话,逻辑上这实例是无法用理论解释的——这就变为科学以外的事了。

第五,要试找反证的例子(counter example)。思考要找支持的例子;但考证是思考的一部分——考证要找反证的例子。施蒂格勒(G. Stigler)、贝克尔(G. Becker)等人,辩论时喜用反证。可取的理论,一定要有可以想象的反证例子——如果反证的是实例,理论就被推翻了。

(六)百思不解就要暂时搁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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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的脑子有难以捉摸的机能——连电脑也能想出来的脑子,其机能当然要比电脑复杂得多。拼命想时想不到,不想时答案却走了出来,是常有的事。我们可以肯定的,是在不经意中走出来的答案,一定是以前想过的老问题。以前想得愈深,得来全不费工夫的机会愈大。日有所思,夜有所梦,可以置信。

百思不得其解的问题,时间并没有白费。将问题搁置一旁,过些时日再想,可有奇效。就是不再想答案也可能会在无意间得到的。我的价格管制文章想了三年,公司原理十三年,玉器市场九年仍未开笔……这些及其他文章加起来起码有百多年!不是言过其实,而是搁置着等时机成熟而已。贝克尔及阿尔钦等人的文章,好的都是下了多年的工夫。科斯有几篇等了三十多年的文章:他今年七十四岁了,等不到是经济学上的大损失。人各有法,而等待是思考的一个重要的步骤。

科学上的思考是一门专业。跟其他专业一样,熟能生巧。可以告慰的,是无论问题看来如何深奥,好的答案往往是出奇地浅的。


三、学习要从假设大师是对入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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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四年五月十三日

已故的哈里·约翰逊(Harry G. Johnson)是个比我还高傲的人,但才高八斗,大家就让他高傲下去。一些关于哈里的故事很经典。他寄出一篇三十多页的文稿到最大名的《美国经济学报》,被接受准备发表了。但学报老编遗失了文稿,要哈里再提供。哈里没有存稿,于是凭记忆从头到尾把该文再写出来。老编收到新稿后,原稿也找到了,比对一下,发觉竟然没有一字之差。

另一个故事,同样精彩。我的一位朋友获多伦多大学以高薪聘请为大教授。那是一九七一年。该朋友在聚会上遇到哈里,知道后者曾经就读于多伦多大学,兴高采烈地告诉哈里他的新职,问意见(其实是希望哈里恭贺一番)。殊不知哈里说:“多伦多是很不错的大学,是二等脑子的最佳收容所!“兴高采烈的朋友吓得把手上的整杯咖啡倒在衣服上。

哈里视我如亲弟弟,凡事维护,认为我是搞理论的最适当人选。但对其他同学或年轻同事他就不大客气了。要跟他辩论,他会不耐烦地说:“无论我说什么你就当作是对,可以省却不少麻烦!“有人说在理论逻辑上哈里没有错过,但那种高傲的回应倒也自成一家。数十年来,我自己写得比较慎重的英语论著,说我错的大不乏人,但我老是屹立不倒,而说我错的不知躲到哪里去了。严谨的分析我没有错过;不严谨的中语随笔,分析可能有错,但自己数不出来。然而,我不敢说哈里的无所不对的话。

记得昔日拜阿尔钦、赫舒拉发、布鲁纳等高人为师,我的学习态度,是无论自己怎样不同意,永远先假设他们是对的才细想。这些高人当然会错,但机会不大。动不动认为他们错,不同意,我还可以从他们那里学得什么呢?假设他们是对的,我就会想,为什么他们会说那样的话?究竟他们是对在哪里呢?这样考虑,九成以上的机会到最后我发觉他们毕竟是对的,是自己低估了老师的本领。是的,假设一位专家是对而后想,比认为一位专家是错而不想下去,学习的收益远为可观也。

是一个基本的问题。我在经济学作了四十五年的训练,日思夜想,任何问题的有关局限,理论怎样约束,怎样行得通怎样行不通,数分钟之内可以想得很阔、很远。你没有学过经济,不可能理解任何问题必有复杂的一面,想也不想就说我错,其命中率不是近于零,而是零。好比跟杨官璘或胡荣华下象棋,你只学过两三天,大叫他们错,以为可以教他们一下,不是妙想天开是什么?如果你不想学象棋,怎样胡说不打紧,但如果要学就要问:为什么棋王会这样走?

昔日杨官璘对胡荣华,胡氏无端端走一着象五进三。我想,发神经,但为什么他要走这一着呢?想了很久才知道他对,而杨氏也因为这看来是不成章法的一着而败下阵来。

任何大学问都复杂,往往深不可测。经济学也如是。你不要学,不妨不断地大叫错、错、错。但如果要学,你就要想,为什么这位经济学家那样说?这是初学的人应有的态度。到你自己成为经济学家,在某专题上练到有独得之秘,你才有足够的判断力说这专题的某些观点是错、错、错。

同学们告诉我一些网上客喜欢说我的经济分析错、错、错。无聊之辈怎样说是无聊的事,但如果是学子,这样的学习态度是错、错、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