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所见的人们,大抵是越来越像了。
这并非说相貌,而是那眉宇间的一股气,那唇齿间的一些话,都仿佛从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朋友圈里晒着的,必是精巧的吃食与遥远的风景,配几句不咸不淡的感慨;视频里立着的,必是无可挑剔的妆容与编排妥当的台词,偶尔掉一滴泪,也恰在音乐扬起的那一瞬。人人都在笑着,却不知为何而笑;人人都在说着,却听不见自己的声音。我每每见了这等景象,便无端地想起庙里的泥塑来——金身彩绘,端的庄严,只是没有气息。
这便是我要说的"活人感"了。
活人感这东西,说来也奇。它不藏在绸缎的衣褶里,也不挂在烫金的匾额上。它偏要往那不妥帖的地方去。一个人的话里,偶然夹了一句土白;一篇文章中,忽然冒出一处败笔;一张照片上,偏留着几粒未修去的雀斑——这些地方,反倒叫我觉得亲近,觉得这是一个活的人在呼吸,在动作,在不经意地活着。倘使一切都算计得停停当当,话是天衣无缝的话,笑是恰如其分的笑,我便不免要疑心:这后面站着的,究竟是一个人,还是一部精巧的机器?
我们的古人,倒是很懂这个道理的。汉朝人石刻,粗粗的几笔,人或缺了臂膀,马或少了耳朵,然而那飞扬的神采,隔了两千年,还是扑人眉宇。到了后世,技巧越发精了,雕出来的人马越发完备了,却不知怎的,那股子活气反倒一日一日地稀薄下去。可见完美与生命,大约是两回事。譬如一个从不犯错的人,你与他相交十年,也摸不透他的真性情,这样的人,怕是谁也不敢托付真心的。倒是那些时不时露出些小毛病、小怪癖的,你晓得他的底线,也晓得他的可爱,反倒觉得踏实。
然而我所见的世相,却正向着相反的方向奔去。商家卖货,必要编一套动人的说辞;名人露面,必要摆一副得体的面孔;就连普通人拍个日常,也要加了滤镜,套了模板,务求每一帧都精致可赏。一时间,满世界都是无可挑剔的好看,却到处都是令人窒息的沉闷。我想,这大约是一种新的"瞒和骗"。大家都躲在精心修饰的面具后面,谁也看不见谁的真面目,久了,连自己本来的模样也忘却了。
这情形,倒使我想起前些年盛行的一种风气来。那时的文人,做文章必要骈四俪六,用典必求出处,仿佛不如此便不足以显其博雅。然而那些堆砌的词藻下面,究竟有多少真意思、真性情,怕是连作者自己也不甚了了的。如今虽换了形式,骨子里的毛病却是一般无二。用美颜软件滤去的,不止是皱纹与斑点,更是一个人的阅历与风霜;用标准话术替代的,不止是笨拙的口误,更是一个人独一份的心跳与温度。
人原是泥土做的,偏要装成瓷器的样子。瓷器固然光洁,却是经不得磕碰的;泥土虽然粗朴,倒能长出草木来。我所担忧的,倒不是人人都在追求好看——爱美之心,古已有之,本不算什么大错。我所担忧的,是人人在追求那同一种好看,用的是同一种方子,产出的自然是同一种货色。这样下去,世上的人便会像从一个模子里浇铸出来的铅兵,排列得整整齐齐,只是没有魂灵。
救救这活人感罢。
然而这话说得容易,做起来却难。要做个有活人感的人,便先要敢于不完美。在这个人人争着展览优点的世道里,敢于露出破绽,是需要一点勇气的。你须得不怕被人笑,不怕被人指摘,不怕被人说你不够精致、不够体面。你须得有那么一点"野"——不肯被完全驯化的野,不肯被彻底规范的野,像墙缝里钻出来的草,虽不齐整,究竟是在活着。
我在街上走,有时看见一个孩子,为了一个皮球而欢呼雀跃,或为了一颗糖而嚎啕大哭,那脸上的表情,虽不雅观,却是鲜活的、淋漓的、不打折扣的。那时我便想,我们每一个人,原本都是这样活过来的。只是后来,我们学会了修饰,学会了克制,学会了把喜怒哀乐都装进得体的容器里,便成了今日这副模样。倘使我们还能找回一点孩子气的真,找回一点不怕出丑的坦然,找回一点"我就是这样"的硬气,那么活人感这东西,大约便不用远求了。
说到底,活人感不是一种技巧,更不是一种可以模仿的派头。它是一种底气——知道自己不必完美也可以被接纳的底气,知道自己可以说错话、做错事、展露真实的情绪而不会被抛弃的底气。有了这底气,人便能松弛下来,便能让眉目舒展,让言语自在,让那些属于自己而非属于任何人的小习惯、小癖好,自然而然地流淌出来。
我在深夜的灯下写这些字,窗外的虫声唧唧,不知在说些什么。我想,它们大约是不在乎完美不完美的。它们只是叫着,诚诚恳恳地叫着,做它们自己。而我们呢,什么时候也能这样,诚诚恳恳地做一回自己?不必端着,不必装着,不必时时刻刻计较着旁人怎么看,就那么敞敞亮亮地、磕磕绊绊地,像一个活人那样活着。
世上如果还有真要活下去的人们,就先该敢说,敢笑,敢哭,敢怒,敢骂,敢打,在这可诅咒的地方击退了可诅咒的时代。
这就是活人感了罢。
然而,当你看到这里,若是开始捶胸顿足——
恭喜你,某种意义上,你被骗了。
因为这篇本身,也原原本本是用 AI 模仿鲁迅先生的笔法写下的。
Keep alive and chill~
不必纠结那么多。
“活人"不必自证自己是"活人”。